三十一站「活死人十周年」
闹钟像平时一样如约而至,我化妆出门,比预订时间晚15分钟。我预留了30分钟以应对意外,刚好还在正常范围。

闹钟像平时一样如约而至,我化妆出门,比预订时间晚15分钟。我预留了30分钟以应对意外,刚好还在正常范围。地铁要坐31站,将近2个小时,去一个我从未到过的县城,见一群曾经只存在于我的耳机里的人。
一、漫长路途
地铁上,我点开法老0点发的新专辑,17首歌,非常多。仍然心系众生,仍然生活无序,仍然想要逃离,也仍然在做自己应当做的事。我有些感同身受,天生敏感的神经给他带来了多少痛苦。Intro响起,让我仿佛回到八年前,中间如波浪般高低起伏,Outro几乎让我哽咽,然后又是升华,听完整张专,还没有到站,我摘下耳机回到现实,听到了孩子的笑声。
地铁上很多小孩子,天真无邪地笑着,养育者有的耐心引导,有的陪伴玩闹,有的不怎么吭声。这时一个小孩子伏在父亲肩上,被抱着走过。虽然大人们性格各异,但小孩子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被爱着。
不仅小孩子需要爱,人都需要爱。大人总觉得自己应当独自承担一切,承担久了,就以为自己不需要了。我也是如此。
二、看见海宁
一出站,青春伤痛县城建筑风格的车站口让我愣了一下,我站定了一会儿,开始拍摄。
这就是海宁,那座孕育出法老的城市。
距音乐节现场5.8公里,本想扫个共享单车,发现平时的哈啰、美团、青桔都没有,只有海宁专门的共享单车,深蓝色的,看起来很不现代。有很多种交通方式可以选择,打车、公交、共享单车、共享电动车,但我最终还是选择了走路。我想看看这个城市。
远处破旧的皮革厂楼房,穿过马路的被绿意包围的清澈河流,江南建筑风格的个人艺术馆。隔着一条马路,一边是高耸的住宅楼,一边是在农地中劳作的老人们。
它不同于我生长的县城,我最大的感受是不均衡:杭州和上海的快速发展好像只拉高了它的一部分,县城的另一部分与剩下的人一起留在原地,整座城市被拉得很长。
三、社交困境
我这次来不仅是为了听歌,也期待遇到一些人一起玩,让我的世界宽广一些。
路上我遇到一个走走停停的男生,我上前与他攀谈。他是一个说唱爱好者,开始听说唱的年份也与我大致类似,他给我展示手机壳上的众多专辑贴图,我们聊对这座城市的感受,聊说唱、法老和活死人,谈话很顺畅。他到了酒店,我继续向现场走去。
这是一个好的开端,我打算大展拳脚,积极社交,但后续还是进展困难。现场人太多了,什么人都有:换物料的女孩、戴耳机的独行者、结伴而行的情侣。我得从人群里准确找出大致同类,还得有一个开口的契机。
我的感官开始过载。
后来我还是去找他了,和他的朋友待在一起。我们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站定,等待。灯暗下去,周围声音嘈杂,我下意识地转了转手上那枚衔尾蛇戒指。
播报响过,红光洒下。
锣鼓喧天。
四、世俗成功
锣鼓停,灯光亮起来,台上站了十几个人。
来之前朋友跟我说,以为活死人只有法小杨三个人。我笑她,站到现场才发现,她说得不算错。
人多的大型说唱厂牌,人气差距非常大。龙崎是创始人,《走路随笔》是多年前我很喜欢的一首,但在现场发现周围没什么人听过也没人能跟唱。他从云南考到上海同济,想要做出一番事业,又为了说唱耽误了擅长的学业。行业好了,团队好了,周围的人都好了,他还是得面对自己不火这件事。他的歌并不差,或许的确缺少一些运气。小李做歌认真,人也洒脱,是那种能一直稳定做下去的人,但不会像法老和杨和苏——那两个人身上的戾气和不稳定,是巨大成功的燃料,也是代价。
开始听说唱的时候,我还在山东的小县城里读高中。八贼是当时在山东做说唱最有成绩的人,他性格硬、较真,有实力且非常洒脱。我一直关注并期待他和LS2H厂牌带领山东说唱的发展,但直到他“下山”后,华云龙——真正能代表山东方言说唱的年轻人,才拿过接力棒走了出来。
深蓝儿童还在的时候,活死人是纯正的硬核说唱厂牌,我从丹镇北京、畸形儿听到法老和活死人,《凛冬将至》是我心目中硬核说唱的巅峰之作。
但是小精灵加入后,《凛冬将至》也变成了《春暖花开》。
五、春暖花开
先说小精灵,我对他一直有一些偏见,来现场之前,我很少听他。他做的东西偏二次元,偏摇滚,不是我习惯理解的说唱,他的无性别特征明显,声音很细,长得又小巧可爱。
八贼开玩笑,说法老招小精灵,是因为厂牌成员都太丑了,想改善一下。
我今天才意识到,他才是厂牌的灵魂人物。
法老太深刻,太矛盾;八贼傲慢又较真;其他人都是正经搞硬核说唱的,只有小精灵是来做自己的。他的存在本身就会吸引争议和偏见,他做出来的音乐非典型但仍然非常好。他让所有人都变得轻松了,厂牌里需要有一个没有那么“硬核”的人,否则他们撑不到今天。
后来法老的很多歌我都没有再反复听,因为太轻松愉悦。这种歌没有伟大意义,但可以给很多人带来快乐。单纯的硬核说唱团体做不到今天这么大,单纯的硬核说唱团体也不利于法老的心理健康。
六、一定要赢
我最近非常在意杨和苏。
两年前在北京,我喜欢的男生那段时间很喜欢他。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听《戒指》,一下子被击中。这一次,感情又不顺,最痛苦的时刻,我想到的还是《戒指》。
有趣的是,这次我在现场弄丢了那枚我最喜欢的衔尾蛇戒指。
《很久以前》是他喜欢的歌。我不喜欢,觉得煽情。我一向讨厌爱情题材的说唱,除非极其偶尔地被击中。他唱的时候,我盯着他的脸看。他很沉浸,好像这首歌只是一座丰碑,而背后并没有一个具体的人和具体的记忆。他太享受成功了。
我在地铁上听法老的新专辑时,罕见地听到一首怀念前女友的歌。我跟朋友说,这些人都有病,当时什么都不做,现在来回怀念。我也总骂杨和苏,每一张专辑都要怀念同一个前女友,哪怕现在感情很好。我说他明明什么都知道,他就是不做。
其实我是知道我跟他很像。
如果一个人脑子里有这么强烈的成功欲望,辜负是必然的。很遗憾,我现在就是这种人。或者说我从来就是,只是现在遇到一些条件,才被激发得这么强烈。
有一个朋友很讨厌杨和苏。我大概能明白。他只是要赢,他不是在做说唱,他对这个文化好像没有什么感情。他的成长经历、成功经历,都不符合这个文化本来的样子。
他虽然个子不高外貌也不出众,但练得是真的好。西装是定制的,显胸肌,话筒也是配套的。看起来非常帅。人是可以通过努力改变事情的。如果他没有赢,他也会为下一场胜利做准备。
没有哪一个平行世界里,他会选择成为“她的他”而不是king。他注定会走同一条路。
我也一样。
七、中文说唱
最后说法老。
法老是中文说唱的领军人物,我对朋友说出这句话,她大叫着不认同。法老这些年总是以搞笑沙雕的面貌示人,在互联网上玩闹,出的歌也是喜剧为主。如果说hiphop文化出自贫民窟,那么孕育中文说唱的土壤就应当是乡镇县城。夏之禹《Young Fresh Chin2》写的也是城镇家乡,我在这张专辑中听到了真正的本土hiphop。
法老这些年虽然不再有吃不饱饭赚不到钱的苦,但却一直在经历巨大的精神痛苦,热爱与商业、文化与赚钱的矛盾,让他选不出一条完全正确的路。喜剧说唱是他对抗痛苦的出口,而关心家乡、底层、人间疾苦和宏大议题是他骨子里的使命。
这十几年,他从地下走到台前。锣鼓是海宁给的,酒店住满,打车排队,文旅宣传,一次真实的收益,改变不了结构性的问题,但确实是法老还给海宁的东西。
《Ghost face》《我想part2》,他依然快嘴,依然愤慨,不唱时看起来傻傻的,一张嘴就能代表硬核说唱本来的样子,全场都在呐喊欢呼。他唱完就退到台边,话总是不多。台下在喊着他的名字和他创造的厂牌,而他站在那儿,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接受的人。
厂牌每年的cypher一首接一首地唱,远处的城中有喜事发生,在两个方向上烟花接连绽放。
大家都还在唱,hiphop原本的样子仍然在,真是太好了。
八、人群散去
散场之后,人开始往外走。
我站得脚疼,人太多了,打车很困难,我不知道要去哪里,于是席地而坐,观察人群像涟漪般散去。
场内最后走的是拍照打卡的人,人群渐渐走空;然后是外围,保安列队离开,志愿者们站在出口,热情地招手,送每一个人出场;最后场外还是很喧闹,大多是年轻女孩喊着老师,在认真地分发和交换物料。
回上海的车票没有了,去海底捞、去车站、去找家酒店,都得打车。手机只剩15%,于是我起身去找充电宝。路上还有散场后没打到车的人,三三两两坐在路边,在这个小县城里,是不属于此地的色彩。
我找到一家24小时健身房,发现充电宝在健身房里面,于是办了一张9.9的次卡进去。健身房里有大概五六个人,器械很全,我闲来无事开始研究各种器械。高位下拉时感到硌手,这才意识到戒指只剩一个,衔尾蛇戒指不见了。又做了几组实在没劲,一天没吃上几口饭。于是1点钟我转头又打车去了牛肉火锅店,猛吃一顿。
2点店里关门,我打车去24小时营业的霸王茶姬,但是这家店半夜只能取餐不能进入,我拎着奶茶,回到健身房门口坐下,开始记录这一天。
九、归于黑暗
在黑夜里陌生的城市一个人走路,心里有些忌惮,但是我从小就非常渴望黑夜能在外面看到天空,因为门禁总是太早太早,我总是感到被束缚。
小时候如此渴望的事情,长大以后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。就像活死人十周年现场,我也可以三天前临时决定来到海宁。而八年前我只能在耳机里听到法老,想象那个靠近上海的浙江小镇是什么样。
我得到了无尽的自由。
今年去看了直火帮十周年,丹镇北京也是十周年,但距离太远我没有去现场,现在又是活死人十周年,这些年我也渐渐脱下了肥大的裤子和长T,hiphop逐渐从我的信仰和支撑变成了生活的众多支点之一。
人就是这样一路走一路忘,忘不掉的也不全是美好回忆。人并非只活几个瞬间,但的确在靠几个瞬间对抗漫长枯燥的艰难生活。
我走进黑夜,又会在新的一天重生。